島嶼與冒險

「不，我們即將要談論的不是那座僅存在於八位元的六十四合卡中，一位自稱高橋的名人不斷追趕跑跳碰，偶而溜溜滑板、火燒屁股的那座島。」戴著單眼鏡的老人在講台上正色說道。

「現在你們要聽到的是一頁傳奇，是比阿蒙森船長和史考特爵士的南極探險，或者阿姆斯壯登陸月球都還要更偉大的冒險故事，」老人推推單眼鏡。「你們，聽到這些故事的人，對於我接下來所要說的話，最好是懷抱著敬意。」

...這個地方是一個屬於頂尖運動員的國度。那裡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提高人類的反應神經與對環境的敏銳程度而安排的；所有的道路，都被特別設計成有各種的起伏凹凸，它們由不同尺寸的鐵蓋、人孔蓋、坑洞、水漥所構成，配置無比巧妙，能夠讓任何心不在焉──不具真正運動員資質──的騎士摔成再起不能；人行道上有各種高高低低的踏階與障礙物，包括了移動的車輛、花盆、溫熱的狗屎、尋找停車位的機車等等，使單調的步行過程變得精采無比。你無法不使用到最敏銳的觀察力與反應力，而能夠從島上一個地方抵達另一個地方。自然，島上的道路旁看不見坐著輪椅或拄著柺杖的殘疾人或老人，因為反應不夠敏捷或無法跨越障礙的人出現在街頭，是不被允許的。

除了硬體設施的精實，更重要的是這個島國的人力素質也是極為優秀。駕駛者們必須具有在時速一百多公里下直接切換三個車道，在這同時還要不斷蛇行的高度技巧，在面對各種挑戰時，能夠做到當機立斷、並擁有毫不猶豫的判斷力。而行人們更是普遍具有以血肉之軀對抗鋼鐵巨獸的道德勇氣。這些來自河濱或各種工地的巨大怪物，經常以不到數十公分的距離與行人、騎士或其他車輛相對而過。有些有勇氣但運氣不佳的島民會因無法避開而喪命；這種近乎儀式性的犧牲據說是來自島民們的祖先，那時島上的建築產業與公共建設曾經十分興盛，於是逐漸發展出閃避高速大型工程車輛來證明勇氣與信仰的獨特文化。

這個島國的政治體制相當特殊，由一個被稱為「反應力全面向上委員會」的組織所合法統治，委員會的成員們都是頂尖的一流運動員、極限運動家、冒險家等等。經由這些人類體能與精神的菁英份子們所制定的法律，反應力低落的人將被判定為非國民，並經由一定的訓練程序使他們有機會重回社會。即使偶爾傳出傷亡，訓練仍然繼續進行。那些不能通過的，則由定期的難民船遣送到國外。謠傳他們在海外建立了一個屬於慢郎中的獨立國家，但是委員會的發言人以「反應力低落是不值得評論的反社會行為」為理由拒絕加以證實。

這個國家最為人所知的觀光文宣標題是：「歡迎來到冒險之島！」，而滿意的觀光客們也都表示名符其實，他們在這裡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險體驗，遠遠勝過他們本國那些虛偽的主題樂園。「那些雲霄飛車、大怒神之類玩意兒簡直是小兒科，」一位旅客的留言寫道：「我在這座島上的隨便一條馬路都能享受到腎上腺素急劇分泌的莫大快感。」這裡一度被推崇為世界最好的冒險旅遊勝地，許多頂尖的奧運選手或極限運動家為了追求事業、體能與人生的新高峰，拼了命申請移民或入籍這個島國。

「那麼，這麼了不起的國家，現在發展得怎麼樣了呢？」講台下的學生舉手發問。

老人停了幾秒，像是想起一些事情。

「原本被蔑稱為『慢郎中』的反政府份子們，在長期受到迫害之下組成了秘密結社，藉由暗殺與流血軍事政變，僥倖地取得政權。他們頒布的第一道改革命令之一，就是舖平全國的馬路，移除所有佔用騎樓的招牌、攤販，將人行道整理得筆直平坦，並且建造了完善的殘障步道設施，更嚴格規範道路行駛的速限與路權劃分。」

「過了幾年，島國的自殺率卻在暴增後一直居高不下，後來經過調查發現，文化上的不適應與狀況改變，使得許多原本習於快速反應的島民們，長期處於高度壓抑的憂鬱情境下；加以等待所帶來的精神壓力遠超過原本估計值的上限，許多人寧可選擇結束生命，也不願等紅燈，或以固定速率行駛在毫無挑戰性的平坦道路上。」

「後來，原本掌權的反應力向上派不斷發動反政變，加上經濟產值所繫的冒險觀光業也因「慢郎中改革」而毀於一旦，整個島國呈現政經崩解的無政府狀態。雖然，鄰近的其他國家曾試圖接管並恢復秩序，但因為實在找不出方法統治身心反應如此靈敏的民眾，最後都不得不放棄並撤離。目前該區域被劃為國際航海危險區並加以封鎖，因為島上身手敏捷的年輕人們組成高速的改裝海盜船隊，經常揮舞著刀械與槍枝，掠奪經過的船隻；一般相信他們是島國偉大工程車輛駕駛與武裝競速機車騎士的後裔。」

一聲下課鐘響。學生們於是和平常一樣，魚貫離開教室。

年老的教授沒有馬上跟著離開，而是取下單眼鏡放在講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副保存良好，而且現在已很稀有，能夠在拍賣場上賣得高價的島國製經典紅色迪爵機車鑰匙。

他眼含淚光，自言自語道：

「真懷念那時的自由路口，歡呼的人群、警察的棍棒...還有軋車的夥伴們。有生之年，真想回故鄉再看一眼，再騎著摩托車揮舞一次開山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