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是一個天生的旅人。如果你驚訝著我為何可以述說著這麼多不為人所知的島嶼歷史,是因為這本我不久前經過某種管道取得的古老紙質日記裡,莫名地詳細記載著許多從未聽說過或見過的島嶼風土。不過在我小心翼翼地理解這本文書的過程中,即使在我閱讀過如此多特殊或奇異的島嶼之後,這座島嶼仍然顯露出它的與眾不同;假如它還能夠在邏輯上被承認為一個島嶼的話。
隨著我不得要領地有如一位生疏的考古學家,發掘著佈滿煤片與化石的古地層般辛苦的進行著閱讀的同時,這座陌生島嶼的輪廓,逐漸在斷裂剝落的裝訂線、模糊渲染而顯得輕盈的墨水筆跡與千百年來無數個世代的蠹蟲們進食的痕跡之中顯露出來。在我還能夠取得的各種古地圖,無論是紙本或古老的數位檔案中,我已經確認了這個島嶼的確曾經存在。但是使我困惑的是,在我的知識裡所認知的這個區域,是由一群危險的暗礁與破碎的小島所組成的黑色海域,已經吞沒了無數的船隻;那是現今世上規模最大、密度最高的無人島與暗礁群落。這本日記用沉重的筆調,詳細卻漠然地記載著,「這個狹長的島嶼上原本居住有數千萬人。雖然在生理與基因上,他們都是健全的現代人類,但在文化上,這裡卻是一團混亂。他們操著各自不同的數十種語言,信奉著各式各樣的宗教。但是最怪異的是,總計有數千萬人擠在這個小小的島嶼上,可是那些說著不同語言的人完全不相來往。」他們不同桌用餐、同車通勤,甚至不願與使用其他語言的人們交談或通婚。即使到死,他們也拒絕與不同族群的人葬在一起。
使事態更複雜的是,每個族群都擁有他們自己的一套完整社會系統;他們有自己的媒體組合、教育體系、價值觀與意識形態系統,甚至武裝力量。更加不幸的是,這些平行的系統往往互相牴觸。造成這種互斥現象的原因不明,但是從日記作者語帶保留的描述中,我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那是關於許多反覆發生的衝突,基於不了解、歧視,仇恨與恐懼而引起的傷害,以及反覆的報復與殺戮的腥紅色歷史。
到了後來,開始有人著手進行將各個族群加以隔離的困難工作。但是即使以城市的尺度為單位來加以區分,在鄰接的邊界上仍然發生了無數的衝突。每個族群對自己所被劃分的區域都不滿意,終於在一次幾乎導致島上人口完全滅絕的嚴重戰爭之後,各個族群的生還者們取得了共識,這也是長久以來他們第一次達成協議:所有的族群都應該無條件地獨立於其他族群之外。不僅是法律、政治,文化上的獨立,在物理上也必須加以分離,因此展開了島上最龐大的土木工程,他們為了遠離彼此,發揮了最大的潛能與資源,用許多施工精密、規模龐大的運河、內海,人工峽灣等等,把各個族群的居住區域切離開,成為一座座更小的孤島。
就這樣,藉由完全的隔離與切割,島嶼──或說族群之間,有了一段和平的時期。甚至於某些關係較為密切或緩和的島嶼之間,還重新建立了象徵友善與交流的橋樑,但這樣的善意並不穩定,因此各個島嶼之間佈滿了斷落的橋面、未完成的橋墩與生鏽的預鑄鋼樑橋身。這些殘跡上有些還能看到彈孔、破片與高溫焚燒的痕跡。
不過寫到這裡有一個問題我們一直沒有討論到:為什麼不能一起生活?假如說,付出物理上完全隔離的代價,才有可能實踐完全的和平的話,這種和平真的有意義嗎?不過無論誰對這個問題有任何可能的解答,那都已經太遲了。因為在那裡,那些群島上曾經存有的人、發行過的報紙,名嘴、政論節目或者各式各樣被訂閱過的Rss Feed和80*15的串聯貼紙,都已不再存在。
容我在文末再度引用這段日記的最後一段內容:
「…他們為何選擇離開?是否因為不能忍受其他族群的人們在視線以內的海平面上生活?或是無法接受與其他族群社會共用同一個水域?甚至,是因為拒絕與其它的島嶼住民呼吸相同的空氣,我們可能永遠都無法知道了。如果他們當中有人存活了下來,現在應該還在地球上的某處繼續鬥爭著吧。」
──這本日記寫到這裡被撕去了數頁,在殘餘的脆弱紙張上,沾著黑褐色的血跡。






1 個回應:
老徐~我欣賞你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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