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實地到了樂生院走過一遭。即使我完全是局外人,還是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迫遷的陰影像禿鷹般地在頭上盤旋,就好像那棟從療養院區任何地方都看得見的新醫院大樓一樣。
就在我動身前往台北的同時,金華街的蘇貞昌官邸前,樂青再度進行了以繞行跪拜為形式的柔性抗爭;當我抵達現場時已經晚了,停在政治大學公務員訓練中心大門前的警備車,正載著被架上車的學生準備開往內湖。警察與替代役男在門後不受打擾地休息。
學生們會在東湖公車總站的寒風中被惡意地丟下,以免他們礙着了政客參選總統的軍國大事。可能是因為拿著相機、背著筆電,被誤認為是記者;或者因為狀況已經排除,我就那樣直接穿過了封鎖線,進到已經結束的抗爭現場。
留在官邸旁電信工會門口的抗議代表,正在聲嘶力竭地宣讀抗議聲明。從現場許多嘻笑著的替代役男、記者一派輕鬆的表情與動作來看,顯然聽到這一席宣言的許多人並不把它當成一份重要的文件。下午兩點半,我與HOW、Annpo,以及來自馬來西亞的部落客SK抵達樂生療養院。不過我們並沒有立刻見到預期中會在場的人,因為參加抗爭的他們,這時被刻意載到台北市的另一端,還沒能夠回到院區。
這個下午,一位自救會的成員和樂青的志工,一起帶著我們走遍了目前僅存的大部分院區。每看過一棟仍然住著院民或已經被廢棄的屋舍,我的心就往下沉。我知道我們和其他人聲嘶力竭地呼籲要保存的,就是這些年老力衰的漢生病人,以及禁錮了他們幾十年的這一個完整的「系統」。每一棟房舍都有修修補補的痕跡,有些不堪修補的,就那樣崩解掉。這座療養院是已經被刻意地放棄了,年老的阿伯說,屋瓦壞了,衛生署也不修理,反正是要拆掉的東西。
即使在星期日的這一天,他們再度包圍政客官邸(從結果來說,是在政客官邸外被包圍),吸引到媒體施捨的一點注意力──90%的確以學生所呼喊的口號為形式,出現在媒體上了,但是到底是90%些什麼,還有90%是什麼,卻也幾乎沒有受到關注──但是對事態並沒有很明顯的幫助。我不願意樂生在悲壯中結束,因為我們這時迫切需要的不是悲壯,而是說服。我最不願見到的是,媒體繼續把抗爭當新聞,卻不報導抗爭的內容,學生只好不斷抗爭,時間過去,學生與院民兵疲馬困;新莊市民沒能從樂生院妨礙地方繁榮的看法中擺脫出來;社會大眾也沒有從政府虛構的開發/保存零合賽局中脫身,樂生院就此化為幾百萬立方公尺,用來購買選票與政商利益的砂石塵土;或許還沾上幾滴黑褐色的血跡。
只要望望另一側已經在幾年前挖去,原本曾是大半院區的山丘,就可以知道這是多大的一塊肥肉。質量守恆,這些土石被鏟起之後,不會憑空消失,已經被整車載走的多半都已經折現,鈔票與選票進了誰的口袋沒人知道;那些留在陡峭山坡頂端與地錨擋土牆之後的,就等著某一年越過、淹沒捷運軌道與機廠,沖沖沖衝進山腳下的省道與迴龍市街;總之是不可能沖到高聳的台北縣政府,或是金華街官邸去罷。蘇貞昌說:「重大建設必有犧牲,打擾鄰居十分抱歉」,但如果台北市精華地段裡的住民生活被噪音打擾,是需要行政院長開口道歉的嚴重事件,那麼北桃交界上的病弱老人,要被從居所連根拔起,用警察三餐問候、用六對一的力量去「打擾」他們,是不是需要行政院長切腹介錯,以死謝罪?還是因為居住的地段不同,當然性命也不等值?
我自己在工作上,經常會需要與地方政府單位打交道;通常是約些開會時間地點,或是連絡之類的小事。就我自己的經驗,審定一份結案報告,通常要在一到兩週前,就聯絡好所有需要出席的局長、課長、審議委員,報告者,敲定大多數人有空的時間與適合的會議地點。回頭看看90%方案,這份評估報告在過年前的二月五日,由文建會送到行政院,過年後,三月二日一紙公文,說維持原案,就是41%。照這個時間標準來看,喻肇青老師的報告書並沒有被任何人審核過。
在樂生後院的山坡上,有一座小小的靈骨樓。因為進來這裡之後,即使是屍體,也不允許離開,所以這個淒涼的小祠堂,是無數個院民的最後歸宿所在。為了遷移這裡,政府搬來了幾個貨櫃屋,權充新的靈骨樓;這個光是想像就已經極為惡意的荒謬作法,當然受到院民的拒絕。政權會變,正義會轉型甚至變形,但是對這些人來說,外面的世界,並沒有隨著時間經過而有比較把他們當人看。
在人數最多的時候,樂生療養院裡曾經收容多達一千多人的漢生病患。這裡囚禁過台灣人、日本人,還有來台的外省士兵。這些具有榮民身分的漢生病患,也和院外台灣各地許許多多眷村裡的老兵一樣,是終生無條件服從國家指令的典型。他們非常配合地遷入了一旁的新醫院大樓,然後無聲地死去──已經有十數個病患在那座嶄新的醫療大樓中離開人世──。要說這和突如其來的環境改變無關,是很難說服我的。
樂生保留自救會呂副會長說到,當初樂生院民約有2百多人不願搬遷,政府卻以「搬遷即給予3萬元,每拉一人進住新院便再補給5千」的買票做法,將老人連拐帶騙地搬進去,但醫院的設備再怎麼好,畢竟不會也不可能是家,「可是他們發現住不習慣,說想搬回樂生院,政府就不允許了!」這裡所謂的不允許,就是叫這些沒有謀生能力的老人,連本帶利地把三萬五千塊給吐回來。
當我們離開時,後上方的新醫院大樓頂端,十字形的霓虹燈開始發亮。可是在我眼中,或許那更接近是披著黑斗篷的死神血紅色的凝視。
從昨天離開樂生的那一刻開始,我的理性就告訴我應該寫一篇可以冷靜地說服新莊大眾的報導。我知道在這種最後關頭上,人權、公理,正義或文化,甚至建築價值與美學,都是太過奢侈的理想;但是我努力了一個下午也沒有辦法做到。
這裡有幾篇完全可以符合上面那個目的的好文章,我希望大家能閱讀,閱讀之後也告訴別人,其實,政府沒有將手上所有的資訊告訴你;樂生療養院裡的人們,也可能已經沒有時間去思索如何化敵為友,把新莊市民拉到自己一邊來。無論你支持拆遷,或是保留,謝謝你閱讀到這裡,也請你繼續看看這三篇文章,理解新莊市民、捷運,與樂生的立場,還有他們之間,可以有什麼可能。即使一切可能都為時已晚了...。
【揭發弊案】樂生院如何成為歷史共業
陸上砂石供不應求彌足珍貴,樂生院山坡地便成為業者覬覦的肥肉,傳聞前一批土方售得三十億元去向不明,未來剷除樂生院的利益將由誰分享?
樂生與捷運共構的問題︰五個方案之比較
「最後,我由衷地希望藉由此篇文章,能夠在捷運軌道設計的專業上,釐清A、B、C、D、E五個方案的優缺點,並省去過於繁複的工程術語,提供給守護樂生的朋友們參考,以作為論述上的武器。」
風水觀的地方發展—樂生院保存的常民思維
「看到blog上大家群情激憤地以各種說理、動情的方法去向那些政客陳情、抗議,我還是感到憂心,因為,那並不只是官方的力量想要去拆而已,當地的民眾也壟罩在開發思維中,用那些官府的利益觀點去看待,這本是人之常情。相反地,在這運動當中,如何說服當地居民加入保存樂生院一方,似乎是不太被強調的課題。」






2 個回應:
按照名片上的gmail加入msn名單...
可否跟Wenli伸311遊訪樂生的照片呢?
甘蝦啊~(_ _)
http://video.google.com/videoplay?docid=3193075566666853812&hl=en
貼一下關於新大樓樂生病友會遇到的種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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