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ir] 我曾伺候過陸軍上校 III

關於前文提到的這位營長還有一些軼事。

八月份的某一天，成功嶺上傳出一件噩耗。鄰營操課中，一位新兵在幾乎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中暑，就在幹部和同袍們認為他的狀況有所好轉的時候，他卻突然由於器官熱衰竭而死亡。

即使入伍之前，我也已經知道軍人的工作就是死亡，只是主詞和受詞的不同而已。然而，這種看似豁達的想法，卻無法減低周遭近處的生命消逝的衝擊。尤其，他在臨死之前，和我們並無任何不同；穿一樣的軍服、吃一樣的伙食、出相同的操練，可是他死了，我們卻活下來。這當中的不同在哪裡，至今我仍然沒有明確的答案。直到退伍前一星期，我都還偶然想起他和另一位同樣不幸的同梯。雖然我並不認識他們，也無法為他們多作什麼，但卻難以忘懷。

然而不必要的悲劇往往伴隨著荒謬的喜劇一起誕生。

當天早上的六查，除了例行公事的喝水、檢查飲水紀錄卡、踢正步、唱軍歌以外，時間比平常延長許多。儘管這意味著數百人得在室外多枯坐上半小時到一小時，但我個人是歡迎這樣的改變的。在軍中，能夠停下不做些什麼，總是比相反的情況好些。營長十分認真看待此事，這是應該的，因為我們的安全是他的責任。他宣達了各種各樣的中暑處理程序和方法，尤其強調要在十秒之內解開中暑者的衣物，並立刻將他浸入成功嶺上隨處可見的緊急降溫水池裡。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又大出我們意料之外。

營長把我們連上的一個班連同班長叫出列。正在所有人納悶時，他突然指向班尾的班兵說道：

「你！就是你！你現在中暑了！你馬上給我暈倒！」

事出突然，這個新兵楞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才很不自然地「倒」在地上。其他的班兵，甚至班長也一時反應不過來。營長又開口了。

「鄰兵趕快幫忙解開他的裝備衣物呀，幹部在幹嘛，快點處理，十秒鐘之內要把他衣服脫光，泡進水池，才來得及救啊…」

儘管在連集合場上，一陣不合紀律的哄笑聲還是傳了出來，就連旁觀的其他幹部與動手脫班兵衣服的班長也忍不住笑意，他們的表情刺激了非常認真的營長。

「他媽的還笑！要是來不及救死掉了，你還笑得出來喔！你要怎麼跟他的家長交代？你看超過了十秒鐘，他已經死了，做菩薩去了！」

眾人聞言立刻以軍事效率收起了笑容，班長也緊張地板起面孔，負責中暑的士兵也「暈倒」的更像真的了。然而這一切沒有能夠達到營長的標準，解開他衣物的時間還是遠遠超過了十秒鐘，更不要說要抬到水池裡了。

「再來一次，這次是你，你現在馬上給我暈倒！」營長有力的手指向倒數第二個班兵。

雖然場面還是一樣有趣，但是這次沒人敢再笑了，負責「暈倒」的班兵表演得更加逼真，看來是施出了演技。下士們也面容嚴肅地上前幫忙，然而這一切演練還是沒能達到營長的理想。營長宣佈說，今天早上的課目取消，全營實施防治中暑措施與善後搶救教育訓練。隨後他便因為公務離開集合場，由營部主任醫官接手宣達。這時，有趣的事又發生了。

這位在迷彩服外正式地穿著白袍的醫官，慢慢地走向麥克風前就定位，不過在他開口以前，他做了一個不在正常程序裡的動作，也就是謹慎地轉回頭，確定營長已經離開的夠遠了。醫官帶著一絲尷尬，以及非常富有喜感的表情和聲音開口說道：

「首先我要訂正一下，剛剛營長所宣達的，並不正確，其實處理中暑病患是不能馬上將全身都浸入水中，必須分階段來降溫…」

醫官說明這是所謂的「保溫瓶現象」。也就是當中暑者體內的高熱無法排出的時候，如果貿然將全身浸入冷水裡，反而會因為毛細孔全被水所堵住，使得體內溫度更是無法下降。但是剛剛營長明明說的是「要在十秒內卸下中暑者的裝備與服裝，然後立刻全身浸入緊急降溫水池中」。儘管只入伍了兩個多禮拜，這時我們也都已經能理解醫官的尷尬，因此後來也沒聽過有人抱怨「為什麼不當面訂正這麼嚴重的錯誤」這種不問可知的問題。

這位營長也許到今天，還在堅持中暑者必須立刻全身浸入水中吧。只是天知道那些散佈在室外操課場邊，終日蓋著鐵蓋子的緊急降溫水池裡，到底孕育了多少未知的生命形式呢？想到這裡，我就不想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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