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系列文章中斷了一年多,甚至比我的役期還久。退伍後忙著找工作,找到工作之後忙著上班,忙著趕上先前停滯的人生進度,簡單地說,忙著賺錢和撐起一個新組成的家。和這種非常真實且現實的壓力比較起來,書寫一段眼看著就要風化,又有那麼一點不堪回首意味的記憶,似乎便不是那麼樣重要或緊迫。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也開始有了某些餘裕。回想起來,不只是新訓,整個服役的過程,就是從一個人被打成不是人,而又逐漸活得像個人,最後穿上便服時,終於恢復成一個完整的生命的步驟。班長或幹部們開始會說些罵人以外的話,偶而公差結束之後,可以比別人多打通電話,或是多喝一罐加了太多砂糖的不健康的飲料;這比任何高貴的瓊漿玉液都還要可口潤喉。在那裡,所有過去微不足道的肉體或精神享受感都會扭曲放大,偶然能夠享受到這樣一些短暫的滿足,都值得謝謝上帝。
我沒有一天不趁著行進的空檔,瞄一眼偶爾會經過的,成功嶺東南側營區圍牆外的天空。白天,我很熟悉的台中市區,住宅與高樓反射著日光,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也許是高鐵站旁的中彰快速道路上小如螞蟻般的車潮;夜間行進時,看到的是隱約的燈光。由於我非常熟悉台中市區建築物的相對位置,我總是能識別出中山醫大屋頂的綠色霓虹燈,或者是廣三SOGO十七八樓頂的黃色燈光。
這些幽微卻令人懷念的意象,總是提醒了我,自己總算還活在這個星球上,而且在物理上距離自己最親密的人,直線距離不到二十公里。出於戶籍上的原因,我那些多半是台北或北部人的同梯,連這樣的安慰感也享受不到。
對新兵來說,最大的不安除了近在身邊不知隨時會踏到幹部們那條看不見的紅線,引來一頓痛罵之外,就是對未來日子的不確定感。在這裡,沒有網路、沒有手機、沒有PTT上的鄉民或學長之類的倚靠可以請教,唯一能夠期待的,就是那些在成功嶺上待得比我們久一點的義務役士官,可能會告訴我們一些什麼,但也就只是可能而已。
選兵的日子就這樣到了。儘管營長在各種場合中不只一次強調過,軍中抽籤,特別是選兵抽籤,是絕對公平、公開、公正的,但即使我們是一群整天擠在一起、互相傳染感冒、頂上無毛又每天被彼此的汗臭與菜味薰到幾乎要隨時暈蹶的新兵入伍生,我們還是憑著本能上健全的不信任或者入伍前就做好的心理建設,知道營長雖然並不是主觀上惡意地想欺騙我們,但是這位中校的話,還是只能參考。
瞧,這會兒不就有一群穿著軍便服的其他單位長官,急急忙忙地在集合場上的各營、各連之間穿梭,有時候還氣急敗壞地一邊看著手上捏皺的紙條,一邊急躁地抓住視線內的士官,「某某某在哪裡?叫他出來」!其他大部分的新兵們看在眼裡,總是互相交換一個男子漢之間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低頭假裝背誦單兵戰鬥教練守則,其實是無奈地等待自己的命運找上門。
在許多長官輪流上台,宣傳自己單位的好處--也就只有好處而已--之後,我按照自己所接受到的指示,以美工專長前往某位選兵官處報到。和我一樣擠在該處的,大約有七八名新兵。然而,意料之外的是,這位選兵官需要的只是一位會跳舞表演的士兵,至於美工專長,「沒有缺」。我想我們這幾個人都同時在心裡一邊摸摸鼻子一邊倒退了三步。前面提過的那種不安,彷彿不想放過我們,到底像我這樣一個已經二十九歲的超齡新兵,會何去何從呢?我無從想像,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這時候,這位選兵官隨手拿起手機,打給一個不在我們視線與想像範圍內的人。這支電話,也註定了往後一年,我與一位陸軍上校K無比密切卻又萬般無奈的緣份,我也將因此和四個當時還不認識,也不同連的同梯們渡過終身難忘的十個多月。






4 個回應:
好好看,好期待下集喔,會有嗎,會有吧,那接下來的十個月....
當兵剩下最深刻的回憶,就是站哨時看著圍牆之外的藍天...而看著藍天的時候,總會想起監獄風雲之類的監獄電影的畫面...
看完文章,又勾起一些回憶,酸酸甜甜,苦中帶塞…
我也期待下集,哇格主當兵年紀比我還老!!
張貼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