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妻子@miffymiffy的大姊嫁到二林去的關係,其實幾年來我對二林「鎮」內,以及從彰化、員林等方向經由溪湖通往二林的這條太平路都已經算是相當熟悉;然而,在中科二林爭議進入我的思維以前,我竟不知道在即將進入二林鎮市區前的那一片廣闊的蔗田中間,有這麼一個名為相思寮的小聚落。

幾十年以來,這是個隱藏在茂密樹叢後的小庄頭,屬於那種完全會被呼嘯而過的人車忽略掉的地景;現在,多幅白底黑字的抗議布條覆蓋著聚落出入的唯一通道,似乎徒然無功地試圖主張並挽救自己的存在。
在前方不遠的詹厝轉錯幾個彎之後,當我趕到相思寮時,開著一輛車斗上還堆著幾桶土豆(黃豆?)油的小貨卡推友@izensun和他年輕的妻子,以及遠從斗六騎著機車前來的@unicorn193都已經抵達多時,正在等我。他們已經和聚落裡的居民談過一陣,雖然可能因為是午後不久,本來就不大的庄頭裡見不到太多居民。

外頭的縣道上不時有囉嗦的競選宣傳車通過,但在庄頭內外,竟連一面競選旗幟或標語、布條,海報也見不到。顯然要不是候選人們根本懶得理會這樣一個只有十多戶的小聚落,就是這裡是一個在政治上完全可以被省略掉的地方,也可能,他們根本不覺得這個聚落的壽命,能夠長過他們的公職生涯。
感覺上,相思寮的人們,在縣政府的威脅利誘與中科開發的龐大壓力下,仍然試圖繼續過著與以往幾十年來相同的生活;老阿嬤仍然努力趁著日照晒著稻榖、清理得乾淨整齊的三合院中,伴唱機的歌聲仍然響亮;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這裡所呈現出來的都是一個與世無爭,也絕對不會威脅任何人事物的小地方;只是,沒有人說的準,會不會一覺醒來,就成了一片灰飛煙滅的瓦礫殘磚?

在相思寮東北方往溪湖方向大約一百多公尺處,通過已經被柏油掩埋的一處糖鐵平交道,又有另一個更小的聚落,大概不到十戶人家。木造的家屋同樣隱身在樹叢之後,也一樣的容易被忽略。這裡面向外面道路的部分同樣懸掛著布條;「卓伯源毀滅彰化元兇」,不過引人側目的是,「卓伯源」三個字卻憑空消失,只留下白布上黃褐色的字跡,似是被溶劑之類的物品洗除掉了。但就因為這樣,這幅布條更加地引人注意,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欲蓋彌彰吧。至於字是怎麼不見的,我們並不得而知。

這個聚落中,居住的都是從糖廠退休多年的老員工或眷屬。面對中科四期,比起西南方相思寮的居民們,他們更顯得受人擺佈,因為他們定居多年的土地早已是國有地,居住的房舍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木造官舍或工人宿舍。
在我們與這處糖廠聚落中的長輩們的整個談話中,我發現這位住在保存尚稱完整的木造官舍中的阿嬤,都帶著淺淺的微笑,儘管談話的內容是她們可能被趕出居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家,或者再也沒有田地可以耕作,她並沒有在言談間洩漏太多情緒。那是一種無力回天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年輕人都出去讀書工作,庄頭裡只剩下老人家;一把年紀了,說要人搬就搬,是要怎麼搬?」
多麼像兩年多前在樂生療養院所聽到的對話啊?而眼前這兩個聚落所面臨的處境,並不比樂生院中的老人家們更令人樂觀。這個國家的青壯年人,似乎非常喜歡要求他們的老一輩人,依自己的喜好與利益從這一處移動到那一處,或是脅迫他們讓出一生奮鬥的微小成果,可能是一塊田地、一間三合院,或者一段壽命。至於因此而起的任何悲傷、損失與痛苦,他們是不負責的。

我不禁覺得,早晚我們到了適合被要求讓出家園、讓出土地的時候,也會以這樣的形式被我們的下一代用一紙公文加以遷移。或許這就是這個島國上一種不變的醜陋傳承吧?
「這間厝,我們一直有在住,有在整理,以前颳大颱風,還把屋瓦全部重新鋪過。」阿嬤這麼說著。
阿嬤很友善地慢慢拉開鐵門,讓我們進入她家整理乾淨的小院子,拍攝那棟雖然顯出舊態,但是完整的日式平房。
「後面沒人住的房子,很快就壞掉了。房子沒人住就會壞掉。」
房子沒人住會自己壞。房子有人住會被別人壞。確實後方有些同樣是木造的建築物,已經朽壞倒塌到只剩下一面牆壁、或是一段屋頂。我不禁又聯想起樂生院那些已經朽壞,或者挺過颱風地震,卻挺不住怪手的屋舍。
「縣政府說,中科蓋起來,我們可以租裡面的房子住,可哪來的錢租呢?我們一輩子也只是在這裡種種青菜、水果...」
我們再度回到相思寮。當我們在鄰長家與另一位阿嬤談話時,一輛汽車開入社區中,下來兩位年輕的女孩,其中之一是彰師大的學生。她們是反中科熱血青年聯盟的成員,而這天下午前來的目的,是要確定幾天後中科動土儀式的所在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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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相思寮外,廣闊的大排沙農場中某一處。後來實際前往的經驗告訴我們:若沒有當地人指路,外地人恐怕很難找到這個破土典禮會場,這裡不是搭公車可以到的地方。

大排沙農場管理處,是一棟非常平凡的兩層樓水泥建物,樓梯上第一個台階用磨石子排出「1983」的字樣,想是建築物興建的年份。管理處對面是一處廢棄的糖鐵五分車月台,但從現場的情況看,與一般的糖鐵鐵道跡不同,似乎先是近幾年經過景觀上的整理,卻又因為某種緣故再度廢棄了。

假日的管理處看似沒人,大門卻敞開著,我們便自顧自地走了進去--借用洗手間。
不過,二樓辦公室還是有一位非常友善的台糖值班員工,他似乎很高興在這時看到有這麼幾個年輕小伙子,也許一個人值班真的有那麼一點寂寞吧?我們很快就知道了,原來辦公室裡的電腦,在這一個悠閒的午後,卻不知何故無法連上網路。我試著幫他排解電腦問題,但是無功而返。
他也熱心地請我們進辦公室坐下聊天。這顛覆了我對台糖員工某些先入為主的偏見;我們很快就設法把話題轉移到即將出現在這座農場上的中科四期。

他說到,先前二林曾經有大學城的規劃,規劃的地點就和中科一樣都選定了這座廣闊的大排沙農場。
當時許多人拼命收購農地,甚至還拿自己的房屋或土地抵押,貸款購地,然而隨著二林大學城計畫胎死腹中,這些人都名副其實地被套牢,十分悲慘;然後在幾乎同一個地點,現在又要動土興建中科二林園區了。儘管這個動土興建前的環評過程,我們都已經知道是多麼臭不可聞。

這個談話無意間觸動到一個我至今尚未意識到的主題。他談到,由於中科的開發,這座農場勢必受到極大的影響。最直接的變化,就是許多受僱於台糖的農場工人,可能會「有調整」--就是裁員。我不禁再度感到相當的矛盾;設立中科,或者其他科學園區、工業區,地方政府與政治人物喊得最響亮的口號之一,就是創造就業機會;不過顯然中科四期在還沒有實際創造就業機會以前,就可能要剝奪某些人的工作。這些蔗農、技工,能夠搖身一變成為面板工廠的作業員嗎?我沒有問,也沒有答案。
在許多大規模開發案中,台糖都是土地的直接提供者。作為國有企業,配合政府政策似乎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們似乎也不曾聽說過,這些原本在糖廠、農場、蔗田或養殖場中工作的農民與工人,在田地消失、農場廢棄、工作結束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台糖,或者政府、或者開發單位,又為了他們做過些什麼努力嗎?我一邊適度地點頭,一邊想著這些問題。

走出辦公室,我回頭望望豎立在建築物前的中科管理局辦公室銘牌。銅質的銘牌在日光下閃閃發亮,事實上那塊板子是那兒唯一令我感到刺眼眩目的東西。我們越過廢棄的糖鐵軌道與月台,看看那還在整地的中科動土典禮會場。那原來應該是個停車場,為了那想搭乘從來沒有能從溪湖開到此處的五分車的遊客們所設計。我眼中所及的一切,或許都將成為歷史。

回程路上,我與@unicorn193在溪湖鎮內的一間便當店用餐。老闆招呼客人非常親切勤快,那是很美味的一餐,但我們心情實在不能說是輕鬆。
突然,一群穿著競選背心的工讀生伴隨著一位我不認識的彰化縣議員候選人,走進餐廳內拜票。一位隨行的中年婦人拉起我的手握了一握,我臉上掛著禮貌性的笑容,一邊握手一邊試圖把嘴角的飯粒盡可能快地吞進肚子裡去。後來我才知道,這位太太就是游月霞。如果她理解到我們為何會在此,我們對她的縣長同僚引以為豪的「政績」觀感如何,是否還會跟我握手?
晚上七點我回到台中。幾乎是立刻,昏睡了六個多小時才醒。但是在這當中我睡得並不安穩。白天裡所見到的人們、景物,以及談話,仍然歷歷在目。今天的相思寮之行,並沒有能發現什麼即效性的新事實。但是這些體驗,讓我更加確定,我們要保護的,應該是人的生活,而不是什麼理念。
我關注這件事,並不是因為他們「年紀很大、很可憐」,而是打一開始就不應該有這樣的事發生。不應該有毒鴨肉。不應該有毒米。不應該有綠牡蠣。當然也不應該有,辛苦經營一輩子的寧靜家園,卻被硬生生地粗暴剝奪,然後用受到水污染或墓仔埔邊的土地價值來換算。
今天我們若是默許這些事順利地發生,也就是默許多年後比你年輕許多的人,用一紙公文剝奪你的人生。然後他們會聳聳肩說道:「這是歷史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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