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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29日星期六

[Memories] 憂鬱的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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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多月沒寫文章,這大概是這個網誌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可是這一次可不是什麼網路自閉症發作,而是真真正正地寫不出東西,表達不出自己的看法。




在台北北門旁,也就是舊總督府鐵道部與台北郵局的對面,有一棟老舊、破落的兩層樓磚造建築物。樓下騎樓的鐵捲門深鎖,而所有的窗戶都已經被木板封上。立面的山牆上有一個斑駁的白色菱形商標,中間有個小小的「三」字。這是日本三井公司戰前在台灣的產業之一,從一些日治時期的台北空拍照片裡,便已經可以見到它的身影。在我有印象之後,這棟建築物的形象就與我外祖父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因為在我成長的80年代裡,它是台灣省物資局的職員宿舍,從我外祖父在二樓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可以見到還沒地下化的鐵道上火車轟然駛過,開進台北站,或者朝中華商場而去。這,就是我最原初的台北城意象,它是不可抹滅的。

省物資局、中華商場、縱貫鐵路,很多東西從台北城的地面上永遠消逝了,但是這棟不起眼的磚房竟奇蹟地存留到了現在,而成為我懷念外祖父的一座憂鬱的紀念碑。

一月二十一日,我的外祖父過世,距離外祖母的離開整整一年四個月。經過兩個月,我總算能夠好好地坐在電腦前面,準備談我接下來所要說的一些事情。

家祭時,在他的靈堂前,我這樣說:我的外公是一位真正的知識份子。

這並不是因為他農校畢業,有在同時代人中算是較高的學歷,也不是因為他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資深公務員,而是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一種無聲的氣質,總在意外的時刻震撼我們這些晚輩,讓我們自嘆弗如;他那豐富的才藝,像是書法、國畫,甚至是數學知識,足以使任何人為之折服,但他卻從來不炫燿這些,只沉默地扮演我們眼中風趣而慈祥的長輩。

我的外祖父從不發怒。至少,在我們這些孫字輩眼前,他從來不疾言厲色,沒有發作過那種沒完沒了的緊張場面,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有人騎機車經過家門前,莫名其妙地用石頭砸老家養的白狗。那時他低聲罵了一句「幹」字,但一旁的我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這是一個會心的微笑,表示對我的外祖父及他對愛護動物的表達,一種絕高的敬意。

身為大戶人家的長子,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是我的外祖父不曾飛黃騰達。戰爭期間,他和許多的台灣人一樣,成為日本陸軍的一名兵卒,在悶熱的坑道中敲著電鍵,守著防空用的電探(雷達)。戰爭結束,曾經是大地主的家族受到土地政策的衝擊,他又成了中華民國的一名低階公務員。與其說改朝換代,這比較像是向生活妥協的結果。身為本省人的他在機關中並沒有機會扶搖直上,只是越來越資深,直到退休,僅此而已。在這幾十年間,他和外祖母辛勞地維持一個圓滿的家庭,而退休之後,也甘於回復成一個單純的農夫,回到他最珍愛的田園與園藝世界中去。

現在,相信他也正辛勤地在那裡照顧著豐盛的田地吧。

大約是在去年415樂生大遊行的同時,他生前最後一次回到台北,在我父母的陪伴導遊之下,搭著捷運四處去看看這個如今對他可能已經有些陌生的城市。那應該是一次快樂的旅行,雖然,我們怎麼也不願意那是最後一次。外祖父回到台中不久,因為身體不適而住進醫院,從那以後有了九個月的痛苦煎熬,正如任何人在醫院裡可能要面對的一切,但外祖父從不向我們抱怨,或是露出挫折灰心的模樣,他只是樂觀、謹慎而平靜地面對這些,直到最後。當我要入伍之時,他用筆寫下的這句話幫助我度過許多醜惡的考驗:

「一年很快,我都已經在這邊躺三個月了。」這後面沒有寫出來的語意,似乎是要寫「XD」。這是一項用生命作出的鼓勵,使我無法耽溺在抱怨和無力當中。

即使在病情日漸加重的那段時日中,醫生半束手的消極治療,與其他醫療上無意識的不用心──照紅外線燈照到病人灼傷、配餐配到營養失衡──都使我們感到沉重的無力。畢竟醫病糾紛這種東西對如今我們的家族來說已經太過奢侈了。即使這樣,外祖父也只是看上去有掩藏不住的疲倦而已。而在他的世界與生命都逐漸縮小的這個時刻,我卻覺得外祖父的眼睛竟然一天比一天深邃、明亮,就像一個天資聰穎的孩子,正在好奇地窺探著某些我們視線以外的,遙遠的東西。

小心時光無聲偷襲
。在外祖母過世後不久,我的外公這樣寫道。而當時的我則這樣說:

我不知道這張紙片是外祖父什麽時候寫下的,但是它很鮮明的留在我的心裡。我們都太過年輕,不會覺得時間在和我們作對。然而如果連老一輩的長輩都這麼積極的面對未來的日子,我們這些後生實在沒資格感到消沉,或者一直沉浸在哀傷中。就是這樣。

這個結論至今未變,只是我仍然感傷。

2009.7.2 UPDATE: 這棟建築面臨危險,請看「快被「好好看」掉的三井倉庫!


[Maniac] 遊戲收藏狂熱者與夢幻瑪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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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左右,一位日本的紅白機遊戲收藏家Kuboken,在他的個人網站「Famicomania」上發起了一個有趣的活動。這個活動以盧卡斯製作的冒險遊戲「MANIAC MANSION」為名,取其字面意義直譯為「狂熱者的宅邸」;顧名思義,這是一個展現個人收藏懷舊電玩環境的網路活動。有趣的是,這個活動並不接受「個別」收藏品的展示,而強調必須展現收藏者的整體收納與遊戲環境。參與者將自己的收藏區域──通常是一個房間──詳細拍攝並附上圖說後,由站長Kuboken加上個人評論並發表在網站上,供人瀏覽。從這些收藏者們拍攝的照片裡,可以看出他們投注在其中的莫大熱情(與時間金錢);為遊樂器軟硬體專門設置一個房間已經不稀奇,甚至有本身也是電玩小賣店老闆的投稿者,租了一整個倉庫來堆放他的收藏品。


當時在日本,八位元遊戲的價值正處在重新受到評價的階段。在二十世紀九○年代後半,紅白機遊戲幾乎從主流市場上被淘汰殆盡,消失不見。遊樂器從十六位元過渡到三十二位元,儲存媒體也從卡匣變成了CD-ROM;在這種變化多端的環境下,許多長年滯銷的任天堂紅白機卡帶被大量大量地廉價拋售,在舊書店、電玩小賣店與網拍市場中流通著。然而,這些參與者們對老遊戲的熱愛,大多不曾受到市場技術的進步影響。從當時模擬器已經相當風行的情況下,這些人仍然堅持選擇用手插卡帶、握著原廠搖桿的,原汁原味的「電視遊樂器」遊玩哲學,便不難想見他們是如何認真看待這份從小到大的娛樂。

然而,堅持使用卡帶與主機來遊玩的想法,可能也只在有大量的原廠卡帶流通的日本或美國等原生市場裡,才能夠萌生。以我個人來說,收集遊戲卡帶時當然是奉原裝卡帶為正典,而對各種粗劣的仿冒卡帶不屑一顧,至少到最近為止是如此。

但是原裝卡帶從以前到現在,從來就不是台灣遊戲市場上的多數,這個苦澀的事實使得原版卡帶的數量稀少,而且價格相對地高昂許多;為此,我也整理過鑑別原裝任天堂主機或卡帶的心得,並發表在網誌上。就因為是原廠生產的真品,所以才有其價值不是嗎?然而這種想法最近卻開始出現了動搖。主要的原因是,以筆者個人來說,收藏老遊戲的目的除了玩以外,更有著保存自己某一段時間裡重要生活方式的想法。

說的嚴肅點,就是把它當成一種文化財。像這樣的東西曾經存在世界上,並且給整整好幾個世代的人帶來了莫大的樂趣,是嗎?所以要把它留存下去,是嗎?事實上,模擬器的出現,便是根植於這樣的一種想法,只是模擬器寫作者保存的對象是程式碼與轉換後的檔案,(『在最後一台主機與卡帶的物理機能也到達壽限之後,仍然可以玩到這些遊戲。』)而收藏者在意的,則是實際存在能伸手碰到的物質。

但是如果只收集正版卡帶的話,可能便會錯過某些樂趣。比方說,有一款超級瑪莉可能是日本人沒有玩到過的。這是一個Hack版本,只要撥動卡帶背後的開關,便可以自由選關,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關卡、或者在天空中游泳。這個版本被稱為「夢幻瑪莉」。事實上,這和被改壞了的「降龍快打」沒甚麼不同,都只是Hack,或許還是改爛掉的Hack。

如果以一般收集正版遊戲的觀點來看,這種東西是不折不扣盜版兼竄改的贗品,完全沒有收藏上的價值;可是,在個人經驗來說,它所曾經在第一時間裡帶給我的樂趣,卻可能遠遠超過一塊來自日本雅虎拍賣,高價結標專程空運來台的原裝超級瑪莉卡帶。那麼,那塊背後帶著一個突兀的開關,印刷粗糙的仿冒卡帶,是不是有屬於它的價值呢?它不也反映了我等這樣人生命中的某些真實?當然,這篇文章並非是要鼓吹大家使用或收集盜版品。只是以「夢幻瑪莉」的例子來說,粗陋的盜版作為一種基本事實,或許重新面對它,會比裝作它不存在或刻意、惡意地遺忘來得更健全些。

回到收藏空間的話題,我也曾經發起過類似的鬆散串連活動,名為「戀物癖的狂歡」。不過,或許是台灣玩家們都相當謙沖自持,並不喜歡太過炫耀自己的收藏,這活動並沒有引起太多後續的迴響,實在可惜。臺灣玩家收藏的方式與重點,因為環境與習慣的不同,想必也會與美日玩家有所差異才是。而我個人對此則十分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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